2019年8月18日 星期日

懷念清單


懷念清單                                                   13.08.2019


二月,整整在回台前半年,我就跟NONO說:「我們來寫一下懷念清單吧,這樣,接下來這半年的期間我們就可以更用力的去經驗,回台之後就無需覺得遺憾與懷念。」

NONO說,他之後回台灣,應該會想念的是Subway、Yufka(土耳其捲餅)和bitter Lemon(苦檸檬汽水)。

Subway是他午餐的最佳選擇。他在德國一週有三個半天課,12:45下課後他通常騎車回家吃午餐;整天課的時候,從學校到Subway僅五分鐘車程,他午餐往往以3.99歐元的當日套餐解決。理由是:價位合理、營養充足(蔬菜肉類一應具全)、飲料喝到飽(雖然裡面加了很多水稀釋),還有免費網路可用。

至於彷如春捲的土耳其捲餅Yufka,除了口味獨特、配料齊全之外,週三2.5歐元的特價,實在是物超所值啊!而台灣雖有雪碧,但喝起來絕沒有苦檸檬汽水所感受到的檸檬味。

可是我的懷念清單攤開一看,除了不能掌握的天候外(我懷念冬日清晨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蓋著暖暖的被子,看著窗外的雪靜靜的飄落),幾乎所有一切都與NONO有關:睡前與他一起在燈下閱讀德文童書;兩人就著電腦或電視螢幕看完最新的美劇Suits、Scorpion、Green Arrow、Brooklyn 99,還有十季的Friends;冬日半夜12點打完球後一起踩踏腳踏車回家,看著滿天的星斗在天頂上閃耀...

原來,日後真正會讓我懷念的是,我們如此相依為命一年,緊密的互動,一起打拼與體驗,互相成為彼此生活中最大的依靠!





2019年8月16日 星期五

番薯落土


番薯落土                                                  13.08.2019

回台聚餐的閒聊中,婆婆歡欣的說:「妳回來我就放心了!」然後,她還不經意的說了句:「小文親像是番薯,好像去到哪裏都可以。」

我記得讀過這樣的台語詩,上網找出了完整的句子:「蕃薯不怕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

婆婆表揚的,當然不是我旺盛的生殖力,我想,她看到的可能是我那種可以「隨便亂長」的生命力。

從德國回台前,我和NONO總被問到:「你們很開心要回去了嗎?」每遇到這樣的問題,NONO後來給出的標準答案是:一半一半。他喜歡德國宜爽的氣候、優美的環境,也喜歡這裡一起打球的夥伴和生活的規律。然令他懷念不已的是台灣學校的同學(啊,還有好划算的早餐!)。他在德國雖然一年後掌握了德文的溝通能力,但在學校中未能感受到的溫暖與熱心,是他旅德一年最大的缺憾。

至於我的答案,則是:都好。

我在德國最想念的台灣是我們家的MOMO(把拔聽了一定不會吃醋,畢竟他遠來探親兩次,與我們相處更久)。尤其在他某次考試失利時,看著挫折喪氣的他,我在電腦這頭忍不住就希望已經身在台灣陪在他身邊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除此之外,我幾乎無所懷念與牽掛。

所以,回台前的心情一如去德前的心情:沒有特別的期待,也不因此歡欣鼓舞。生活如常,完全無縫接軌,平順的在不同國度的轉換中滑入新的時空軌道中。也許,這就像番薯一樣吧,哪兒落腳,哪兒就是家。

2019年8月11日 星期日

最後一日
















最後一日                                                11.08.2019

好像,離開德國時最依依不捨的就是這個住了一年的房子。

去年八月搬至新家時,房東太太一打開門時,對照著前一個月的居住環境和房價,新居讓我們一下就因為太驚豔而睜亮了眼。

七月時落腳的民宿其實也算雅致:一房一衛,睡覺烹煮飲食全部在同一空間內完成。然因為地處偏遠(離市區大車約莫20分鐘車程)、位居地下室(採光雖好但仍嫌陰暗),加上沒有洗衣設備(每次洗衣總要去按房東家的門鈴請求協助),住起來總多少有所不適。

可新居多好:一房一廳一衛,房子就座落在郊區的小河邊,白日河水淙淙的聲響是生活的絕美伴奏,到了晚上則安靜到真的可以聽見縫針掉在地上的微細聲響;雖處郊區,但騎乘腳踏車前去網球場只要3-5分鐘車程,而搭乘公車去到市區也僅需要10分鐘;獨棟的房子採光明亮,朝北的方位冬天溫夏涼。此外,房東原來亦將此用來經營民宿,因此家具配備齊全;更棒的是,地下室的洗衣機自主使用,房東甚至還提供一格冰櫃讓我們存放冷凍食品。

為這幾近完美的住處加上最重要一分的是我超棒的房東。尚未謀面前,我去電詢問是否可以提早一日入住,房東先生在電話中親切的聲音充滿歡迎之意。及至與他們夫婦兩人照面後,他們在互動上的和善、主動與客氣,讓幫我找到住處的朋友忍不住嘆道:「他們真的不太像是典型的德國人!」

就因為有這樣美好的居處環境,以致我除非必要,絕不出戶。我可以鎮日坐在窗邊,看書、工作、遠眺,偶爾聽著幼稚園的老師帶著孩子們來到小河邊嬉戲的笑聲,看著河邊的大樹在四季中變換色澤;或者躺在沙發上,聽著電台播送的古典、現代音樂與朗讀和訪談。

這一年之中,唯有一次的恐怖經驗是,因為沒弄懂浴室的通風方式,以致門框因為含水而變色,儲藏室的小空間也霉斑遍遍。我以為及早處理即可,詢問房東先生是否有除濕機可借用。他一見這景致,竟然震怒到要我立刻搬家。他說這房子蓋了幾十年,從來未曾有過這樣的情形,而那飛散的黴菌對房東太太極有可能帶來致命的危險。我當場急到都快哭了,想到母子兩人若被趕出,在這一屋難求的大學城中,往後還有漫長的九個月時間,我們要去哪兒找到這樣的居所啊!!??

我百般哀求,房東先生說要下樓與房東太太商量。半個小時後,他人已恢復鎮定,跟我說他知道我們是很規矩的人,但他近日生活中有太多意外與變化,所以房子發霉的事情讓他一見之下心臟就怦怦怦的狂跳,一時無法控制情緒。他說我們可以繼續留住,並且遞給我一瓶除霉劑,要我先試著處理牆壁上的黑霉;至於門框,他說等我們搬離後再請人來動工整個換掉。想到無須流落街頭,我當場都快飆淚了,忍不住抱著他道謝。就這樣,我們得以繼續安然地在這個溫馨的小屋中,度過了這美好的一年時光。

臨走前,我把房子打理得乾乾淨淨。來訪的朋友見狀,覺得我簡直陷入強迫症的狀態。殊不知我們過去在德國的交還宿舍的經驗,舍監檢查程度之嚴格,是可以在窗框或燈罩上用指尖滑過,若見有灰塵就請你再繼續努力。況且,房東將房子租給我們時,的確是一塵不染。所以,我何敢掉以輕心哪!

但我房東竟然說不用檢查了,他們對我極信任。我說不成不成,我打掃得很乾淨耶!「好吧!」他開玩笑地說:「如果妳堅持要我去看並讚美妳的話。」最後一日,房東先生和房東太太先後來道別。房東先生站在門口瞄了一眼,以示給我交代。而那損壞的門框,他說彼此都有過失,也不要我賠償。

所以,當我靜靜的坐在沙發上,環顧著這個度過一年的房子,不捨的,也還有我在這裡感受到的溫暖善意。

2019年6月26日 星期三

堅不可摧

堅不可摧                                         26.06.2019



「Der ist unverwüstlich!」(He is indestructible)俱樂部的老教練HO六點下了班後跟老闆約在樓上的餐廳談完事情下來,遇上坐在階梯上觀戰的我,指指場上正在跟法律系學生Max打球的Nono對我這樣說。

「unverwüstlich?」搖搖頭跟HO說我不認識這個字。HO只好試著用換句話的方式跟我解釋:「就是說他充滿熱情,一直想打,完全不想停下來。」

Google翻譯給我的中文是:堅不可摧。

這一天,Tübingen的氣溫高達36度。無論在室內或室外球場,只要待上一分鐘,都會讓人頓時大汗淋漓。然從下午三點開始,他先在如燜鍋般的室內練了一個小時的發球;四點時,甫從加拿大回來的Nicholas跟他在烈日下打球打到六點半回家吃飯,Nono則留在俱樂部吃著我帶去的義大利冷麵配水果和果汁當晚餐;爾後七點時則和Max繼續續攤,直到九點才揹著球袋回到家。

這不是今天才上演的戲碼。

四月底夏日球季揭幕。一掃冬天室內球場一位難求且高額索價的陰霾,夏天12個球場上大家火力全開。且盛夏時節,過了七點,暑氣消散,微風開始輕拂;隨著日子前進,白晝也跟著拉長,往往九點之後天才慢慢暗沉下來,甚至到十點都還透著微光。真的是打球的旺季啊!

所以每天,Nono就著通訊錄上認識的夥伴名單,逐一發送訊息,殷殷詢問相約,通常要約到兩個人打球他才肯罷休。也因此,每天耗在球場上的時間至少從三個小時起跳,有時甚至長達六個小時。

這,不僅是體力的磨練,也是心智與意志的淬鍊!

這是14歲的Nono。他看著遠方的目標,以一種堅不可摧的氣勢,努力在夏季結束前燃燒這個難能可貴的德國青春日!



2019年6月6日 星期四

數字背後


數字背後                                    06.06.2019

0:6、0:6,這是NONO參加地區公開賽A組的第一場成績。

先做一點背景說明:地區賽主要分成兩種形式,一種是分齡賽,包括10、12、14、16和18歲組;另一種是公開賽,主要是給18歲以上的成人參加。而公開賽中又分為A組和B/C組。A組的參賽者LK等級通常低於13,B/C組則是13-18,以及18-23。

去年,13歲的NONO打了14歲組的比賽,最後以亞軍「飲恨」(因為敗給同俱樂部平日輸給他的夥伴);也打了公開B組的比賽,且進入四強。今年,我們看著報名表上的名單,忖思再三。最後決定跳過分齡賽,因為不管是哪一組,看起來最後都會跟俱樂部的夥伴「廝殺」,若從經驗累積來講,這些夥伴平常在俱樂部就已經一起打球了,實在也沒必要花上報名費到比賽場上再較量體驗。

也因此,可見的,NONO就是公開A組中,年紀最小、LK最低(LK18,完全超出LK13的底線)的參賽者。但這並不是用來解釋第一場比賽就被對手0:6、0:6淘汰出局的唯一理由。

技不如人也許是,畢竟對方LK7,年紀也比NONO年長20歲。可是另一個數字背後看不見的故事是,NONO前一個晚上忘了戴角膜塑形隱形眼鏡!第二天早上發現此意外,他只能戴著一般的日拋隱形眼鏡上場,完全失去平常的視力能見度,也因此在場上打球時的反應整個慢了半拍,速速就被對方終結。

「怎麼可能0:6、0:6?」俱樂部中常與他打球的醫生Anen問我。以他對NONO的認識來看,NONO比他們群組裡的成人夥伴都強,對方LK7看起來也還好,怎麼可能一局都沒拿下?(當時沒料到的是,這個LK7的對手竟然之後還打敗LK2的強敵,一路過關斬將到決賽才輸掉。)

可數字上看不見的故事就是這樣發生了。幸而,主辦單位另外提供給第一輪輸掉的選手另起爐灶的戰場。於是,視力正常的NONO第一天竟然就擊敗了LK8比他大五歲和LK11比他大24歲的對手而進入四強。

四強戰的第一場也很尷尬。因為比賽地處遙遠,公共交通運輸不便,我們只能仰靠俱樂部的夥伴搭載,而偏偏能夠載我們前去的夥伴正是NONO的對手。因此,前一天,NONO也萌生退意,覺得打了兩場好賽事已經很滿足了,一點都不戀棧。

可這也正是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礙吧!比賽輸贏其次,重要的是他得超越這樣的尷尬心情(無論誰輸誰贏),而在場上盡情發揮與享受。

比賽那天,他不僅克服了這樣的心情,同樣重要的是,他也破除了Teibreak必輸的魔咒,以7:5、4:6、11:9贏了比賽。然到下午的冠亞軍戰,他已氣力盡失,加上所有的球拍都斷了線,只能借用教練不尋常的加粗拍,以致最後也還是輸給了比他年長五歲的對手。

拍下這張合照後,他的對手聽聞NONO才14歲,每週僅去俱樂部訓練兩次時很是驚訝(我們趕緊補充說,可是他每天都有打球哦!),並且還鼓勵NONO一定要繼續打下去,說他一定會大有可為。

大有可為嗎?我不知道哪!只是,如果你看見數字背後的認真、熱情與努力,大概也就只能繼續堅定的支持並靜觀其變了。





2019年5月17日 星期五

東德鐵幕


東德鐵幕                                            17.05.2019

所有對東德的印象要不來自書籍的閱讀,要不來自電影:「竊聽風暴」讓我看見在幽暗冰冷殘酷的現實背後,那隱微之中所閃現的人性溫暖與質樸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王道;「再見列寧」則以逗趣荒謬的方式呈現兩德統一之後生活情境的重大轉變。

監控、集權、邊界、逃離…這種種在東德集權統治之下的生活情境,我僅能在腦中想像(呃,雖然台灣其實也曾經在歷史上有過不太光彩的階段…),但卻是真真切切刻在那些曾在東德統治時期生活的人民身上之現實。

只是,萬萬沒想到的是,從來都只在南德優遊,就算去到柏林長住一週也還是留在西柏林的範圍內,因此怎麼也沒料到因為參訪學校的安排,而讓我真的認識了兩個經歷過東德鐵幕時期的德國人:Helke和她的先生Ibold(以及他們家的兩隻肥貓與一隻小狗^^)。

我和Helke完全素昧平生,僅僅是因為研究之故而有了書信的往來。

當時我循著網路上的線索去信兩所位在Jena的學校,結果一所學校至今音訊全無,另一所學校則在去信隔日立即寫來回信,回信給我的即是這位Helke老師。

她不僅總是在一天之內即刻回覆我的各種詢問、依我前去的時間安排訪談與觀課的可能性、提供到訪時的交通接送,更在我向她諮詢下褟之處,甚至嘗試性的詢問學校是否有老師可以當作接待家庭以便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了解學校的狀況時,直接回覆我:很歡迎妳來跟我們同住。我和先生還有我家的一隻狗、兩隻公貓住在一起。我們的小孩都長大不住家裡了,所以他們的房間是空著的。

看到這樣的回信時,真是讓我喜出望外。前去前,我依循她所提供的線索,試著在心裡勾勒這個老師的樣貌:任教20年,小孩已經離家,所以,可能約莫是我的年紀或稍大一些吧!!

見面時才知道,我們同一年出生,我只是早了兩個月。不過最大的差異是,她的兩個孩子皆已成家立業,而她在六月時即將懷抱第四個孫子。在他們清爽明亮寬闊的客廳走廊牆邊,有一個由大大小小照片所組成的相框,她就這樣一一指著照片上老老少少的人兒,介紹我認識他們的家人。

東德鐵幕並不是我的研究主題,但是不管是有關教育的討論或日常生活的閒話家常,東德的生活往往就會出現在他們的敘說中。譬如,談到學校的課程安排時,他們會告訴我,東德時期,所有同級學校的課表都一樣,大家都在同一天上同樣的課程;譬如談到旅遊,他們說過去東德時期,惟二可去的國家就是同為共產統治的波蘭與捷克。然波瀾1980年代民主化運動開始燃起星點煙火後,他們僅剩捷克為旅遊國。設若未遵守規定擅闖邊境者,守衛一率得以開槍射殺;或者,當我們吃著超市買來的鳳梨、草莓當飯後甜點時,他們說這些東西過去哪有啊!在東德時期幾乎只有蘋果可食。不是在地不生產其他水果,只是所有其他水果都被「外銷」到西德去了。所以西德資本主義下蓬勃興盛的商品市場,番茄醬、披薩…對他們來說幾乎聞所未聞。

但這些也許都還好,最令人痛苦的是,每個人都被監視著。這樣的監控所帶來的深層恐懼,至今餘波仍在。「好多人,」Ibodt說:「到現在說話都還非常謹慎小心。」

「我們再也不要過那樣的生活了!沒有自由,何以生存?」他們的心聲,就讓這篇文章的結尾政治化一下吧:請不要對共產政權存有任何幻想!!!